一
纳木错意为天湖，距拉萨市当雄县城40千米。湖面海拔4718米，面积1940平方千米，是我国仅次于青海湖的第二大咸水湖。湖中有三个岛屿，有石林、石柱、天生桥等自然景观。岛上有格鲁派寺庙和众多洞穴古迹，湖滨水草鲜美，湖水多变瑰丽。
早就听说过纳木错的神奇和美丽，但援藏两年了还没有去过。
2003年是藏历水羊年，据说这一年转湖可时来运转，益寿延年。因此藏区群众转纳木错的活动很盛。内地无论旅游或公差来藏的人也都要去充满神奇魅力的纳木错看看。6月27日我陪老朋友《农民日报》的记者刘风羽和李彬小姐去纳木错转湖。
清早，我们从阳光灿烂的拉萨出发。近中午，我们的车子停在了纳木错湖边一座红石崎岖的山脚下。下了车，一股寒气逼来，灰濛濛的天空下着细雨，气温要比拉萨凉爽的夏日低得多，如北京的深秋，冻得我直打冷战。可能是因为不是周末，加上天气不好，今天来纳木错的游人并不多，山脚下只有十几辆车子，依山而下悬挂着的五色经幡在风雨中飘扬，空旷的湖面上烟波浩淼，乌云笼罩着寥廓的四周，远处高耸云端的雪峰云遮雾绕，雾雨迷濛。不知为何，一股心绪涌上心头，也许幻境般的幽静引发了我的情思，我突然感到一丝忧伤和怅然。我们三人从围上来的藏族人手中购买了经幡和经文卡，并像祈佛朝拜的藏族人一样，将载有千千心结的经幡系在山脚，将载有万种情愫的经文卡撒向天空。我闭上双眼，双手合十放在胸前，默默地祷告，然后我们走向与山相连的一个洞窟寺庙。
可能是因为心绪不宁，我没注意脚下，刚迈进寺庙，就大叫一声，跌到在地。一脚下来就扭伤了四个月前摔折过的脚踝骨，当下疼得我一身冷汗，不住呻吟。风羽、李彬和几个藏族人立刻围了过来。我咬紧牙关用手撑地半坐了起来，但腿根本不能动。围上来的人要拉我起来，“你们别碰我，我根本不能动，让我歇歇，呆会儿再起来。”我不让自己哭出来，但说出的话仍是颤颤哭腔。我浑身颤抖，忽然感到声音远离我去，眼前一黑，昏了过去。
我睁开眼来，风羽和李彬蹲在地上扶着我，周围围满了人。“你没事吧。”风羽问。“没事。”我不愿意被人围观，“你扶我起来。”“行吗?”风羽问。“试试。”我坚持说。风羽和两个藏族人把我架起。我受伤的脚根本不能粘地，那条腿也抖个不停，又下了一身冷汗。看庙的藏族人让出了他坐的寺庙内唯一的一把白色的塑料椅，他们扶我坐下。我不能陪风羽和李彬转山转湖了，我请他们自己去，我留在寺庙里等他们。
二
人渐渐散去，最后剩下了我和看庙人，只是我坐着他站着，穿着藏袍的他不懂汉语，我们无法交谈，寺庙内恢复了宁静。汗水浸透的内衣，硬硬地贴在我的身上，从庙门吹进的冷风，冻得我瑟瑟发抖。风羽和李彬要三四个小时才能回来，我只有静静地等了。
我环视着这座寺庙，它是与红石崎岖的山相连凹进去的一个洞窟寺庙。厅堂有四平方米大小，正对着庙门厅堂的墙上贴着一张年少活佛威严的彩色宣传照，他衣着黄色的袈裟，带着金灿灿的帽子，双手下垂，神态严肃，端坐在金色的圣殿上。像的下面有一张没有刷漆的木桌台，台上堆满了人们敬献的哈达，哈达上是人们捐献的钱币。正墙两侧各有一个门伸进山体，右门紧闭，左门大开，左门里面仍是供人们朝拜的佛堂。我坐在厅的右侧，紧闭的右门前，我的后面是一间居住的房屋。我对面墙上凹进去的地方挂着一个金色的转经筒，转经筒往外直至庙门有一个大书架，架子上是佛教各类经书和旅游纪念品。
这么个小庙，你有那么神奇吗，让我进门就摔跤!?
我侧过头来，死死地盯着佛看，他似乎也在冷冷地看着我。怎么会这样呢?不信佛的我突然想：是不是我做错了事，佛在有意地惩罚我。你不信，所以进门就让你摔跤!想到这里，我不禁悲伤起来。“佛，我错了。”我在默默地向他告饶，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。
这时，厅堂紧闭着的右门打开，走出一个身材高大的僧人。他面目慈祥，带着笑容，半长的头发系在脑后，喇嘛红袍外罩着一件红色印花棉袄，没有穿袜子的脚上趿着皮鞋。他惊讶地看着我，我向他点头示意。他在庙里转了一圈后，与看庙人用藏语交谈。想必是了解我的情况，所以当他向我走来时，我马上向他解释，我摔伤了脚，只能坐在这儿歇歇。
“没关系，你坐。”他说的是汉语!
“在哪里?”他蹲下来和蔼地问我。
“在这儿。”我慢慢地伸出了仍在抖动的伤脚。
他轻轻地抓住我的伤脚，“我看看。”边说边退下我的袜子。
“啊，疼!”我大叫并紧紧地撑着椅子，头上又冒出了冷汗。袜子退到脚踝骨下，我的脚踝骨青紫青紫的，肿得比鸡蛋还大。他见状，一手捧着我的脚，一手要为我解鞋带，要帮我把鞋脱下来。
“噢，不!”我又叫道。
“疼吗?”他问。
“不是。这是佛堂，不能脱鞋，那会冲了佛!”我急急地叫道。
“没关系的。”他温和地说。
“不!不!佛会怪罪的!”刚受了惩罚的我不敢再错了。
“佛，嗯，慈悲，嗯，不怪罪。”他抬眼望着我说。
“不，不行!”我仍坚持着说。
“佛，嗯，帮助别人。嗯，可以的，没关系。”他用不很灵光的汉语继续向我解释。我们俩僵持着。他一直注视着我，态度十分诚恳。
“以前，有人在佛堂里脱过鞋吗?”我软下口气问。
“这个，嗯，更……佛帮助别人，嗯，可以。嗯，帮助。好事。”看得出他搜肠刮肚地找着能让我懂的词。
“可以吗?佛不怪罪?没关系吗?”我不放心地问。
“可以的。嗯，没关系的。”他说。
我想他那么肯定，一定是这儿的权威。他说没关系，一定不会破了当地的规矩，也不会冒犯了佛。“嗯。”我同意了。
他帮我脱下鞋袜，把我冰冷的脚放在他温暖的大手里，轻揉起来。我咬紧牙关，不让自己叫出声来，撑着椅子，挺直了身子倒吸着凉气。他见状，用一只手捧着我的脚，往另一只手掌里吐上口水，和着口水不断地揉搓我的伤脚和脚踝骨。一股暖流从心底里涌起，眼泪顺着我的脸颊流了下来。
过了一会儿，不知是心理作用，还是他的土办法有效，我感觉渐渐不那么疼了。
“可以了，谢谢你。”我不好意思让他再做下去，低声说。
“好了吗?”他抬起头来，停下来问我。
“好了，谢谢你。”我继续制止他说。
他看着我笑了笑，帮我穿上鞋袜，慢慢地把我的伤脚放在地上，站了起来望着我问：“你冷吧?”我窘色地点点头。他走进右屋拿出了一条厚厚的纯毛毛毯递给我，我把毯子裹在身上，身子渐渐暖和起来，精神也好多了。他坐在我身旁的台阶上与我聊起天来。
他叫嘎多，是这个寺庙的住持，45岁。他会说汉语是1976年开始他在日喀则当兵时学的。从1978年至今他就一直生活在这座寺庙内。他的家人世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，以放牧为生。可他自己对放牧不感兴趣，从小喜欢看佛经，20多岁开始自学经书，后到四川的阿宗寺学经文。阿宗寺的师傅是白玛汪嘉法王。嘎多很崇拜他的师傅，告诉我法王现只有30多岁，很年轻，是转世活佛，出生在昌都。他站起来走进左门的佛堂里，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给我看：首先是白玛汪嘉法王的照片。嘎多跟着他学了三年多，师傅教他红教教义。但现在嘎多信红、白二教，这座寺庙是白教寺庙，画像上的佛就是白教活佛噶玛巴。嘎多认为红、白二教没什么区别，都是要乐善好施。
之后，嘎多又拿出几张佛教画片给我看：画面上黄底黄边，有法轮、酥油花、法器等装饰。一张是法王按在石头上的一个大大的手印；另一张是法王插人石头上的一根木板，木板上挂着哈达。他崇敬地说，这表示法王的法力。表现法王法力画片的周围还有很多幅僧人做法事的照片。这些画片后面均印着藏文，嘎多告诉我是经文，是菩萨保佑的意思。
嘎多接着告诉我，这座寺庙有800多年了。嘎洛是西藏的翻译大师，是第一个把佛经从印度文翻成藏文的人。从左门进去的里面的那个佛堂里有他的牙齿，修有佛塔，石头上有他的脚印。佛堂里还有一块石头是念青唐古拉山的尘土变成的。很遗憾我起不来，不能进去看看。他接着告诉我，文革中寺庙遭到了破坏，他来后四处募集，并用募集来的钱组织了修复工作。寺庙连山体的石墙是800多年前修的，但上面盖的雨布是嘎多前年从拉萨运来的。他又指着门外石头垒起的矮墙告诉我，院墙是用他在草原上一块一块捡来的石头和积攒的木头找人修建的。院内种的杨树成活后，去年，他又在院外种了10棵松树，松树没有死，又成活了，今年他就种了1000棵，让它们生长在天湖边。
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，门外石头垒起的矮墙内种着几株杨树苗，树干用塑料布包裹着，能看出主人对它们的精心呵护。树干虽然纤细，但已经变绿。矮墙墙外拉起了长长的经幡，经幡下，一小片地种着小半尺高的松树苗。再向远望，松树苗地与湖水相接的地方是泛着淡淡青绿色的稀稀的草地，草长得并不好，淡蓝色的湖水静静的，远山上白雪皑皑，天色暗暗，云飞乱渡，细雨飘零。如诉如泣。之后我们又谈起了生活。他告诉我20多年来生活有了很大的变化。但因为气候寒冷，远离人群，吃菜还很困难。我告诉他我就在自治区管蔬菜(自治区蔬菜办)，如果我再来一定带些蔬菜、菜籽和草籽来。他听后满脸喜悦，送我一小袋纳木错湖产的像种子一样的小石头作留念。
谈话间，朝拜的人们络绎不绝地来到佛像前，往长明灯里添酥油，献哈达。每当有人进来朝拜，他都停止与我谈话，站起来，热情地
地跟他们用藏语打招呼。
严酷的自然环境，艰难的生活，使生活在高原的人们保持着古老的神灵观念，他们把所有的虔诚献给了佛，渴望神能保佑庄稼丰收，牧业兴旺，众生无灾无病，雪域和平安宁。我坐在寺庙里，亲眼目睹了他们把额头轻轻地贴在佛像前的桌沿上，低声陈述着自己的祈求与愿望。我也深深感受到了嘎多这位佛教人士普度众生，虔诚朝佛，热爱家乡，改变环境的慈悲心怀!
过后，又来了一位年轻的僧人，扎西顿珠。嘎多告诉我扎西顿珠是他的好朋友，会看风水，会算命。我就势请他给我算算，这下好不热闹。扎西顿珠算命的话嘎多翻译不出汉语，我们三人怎么也说不清楚。四五个香客好奇地围着我们看，这时一个叫普布的香客说他会英语，我就请他把扎西顿珠说的藏语用英语翻给我，我这才大体明白扎西顿珠的意思。其中给我印象最深的是：要我避邪时穿红色或黄色的鞋。回拉萨后，我真的买了双红鞋穿。
临近傍晚，风羽、李彬急匆匆赶来，见我们聊得正欢。大松了一
口气。我们要回拉萨了，嘎多拿出一根拐杖给我，我拄着拐儿站起，众人扶我到院里，风羽为我、嘎多、扎西顿珠、看庙人和李彬合了一张影。我们告别了他们乘车回到拉萨。
三
回到拉萨后的几天，朋友小林邀我们几个朋友相聚。我应邀拄着拐儿前往。朋友们惊讶地看着我，询问我如何搞成这副模样，我将事情来龙去脉讲给他们听，他们无不唏嘘动容。小林听后高声说：“李慧姐，我明天就要带内地的两位朋友去神湖。”
“那你帮我把拐杖带给他吧，一定要替我谢谢嘎多。”
“你不用了吗?”小林问。
“我好得很快，你替我还给他吧，告诉他我已经好了。”
“那还要不要带点其它东西?”
“你替我带点蔬菜去，谢他吧。”
四
小林回来告诉我，他把拐杖送还给了嘎多，并给嘎多带去了五斤西红柿、五斤黄瓜、五斤土豆。嘎多大喜，问我什么时候能再去。
感谢嘎多慈悲的心怀，
感谢小林替我还了愿。
我一定会再去，
我一定会带上菜籽、草籽去，
还我曾经许的愿，
了我未曾游湖的心。
看湖，
看庙，
更看人。
(李慧，农业部援藏干部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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